
这“口”字,该如何写是好呢?一除夕将近,余府上下便又开始忙碌起来。作为本乡当仁不让的第一大户,余府每年春节都要无偿派上足足半个月的大米,以惠及乡里。今年自然是不会例外。一大早,家丁小台就被沈管家叫进了......
这“口”字,该如何写是好呢?
一
除夕将近,余府上下便又开始忙碌起来。作为本乡当仁不让的第一大户,余府每年春节都要无偿派上足足半个月的大米,以惠及乡里。今年自然是不会例外。
一大早,家丁小台就被沈管家叫进了账房。
“今年的派米约莫着初五就要开始了,还是仍旧由你负责吧。照例在东村村口支个派米摊,每日限派300斤大米,每人限领一次,每次限领一斤”
“成,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小台一口应下,心想也是老活计了,自己轻车熟路。
“不过老爷有交待,历年派米,手续总是逐年精简的,既然上年领米只需签字摁手印即可,今年就必须在这基础之上,再做简化,才能切实方便乡里。”
“还简?”小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金白银的派大米出去,总不成连个字也不要人家签嘛?”
“嗯,老爷说了,还得简。甭以为咱们签字摁手印就够简单了,上月邻乡朱官人家派米,就是连手印也不需人家摁了,听说满乡称道呢。咱老爷还能输了他家不成?”
“那您说怎么着?”
“既然不能输给朱家,那这签字也是万万不能再让人签的,摁印嘛,也太过不雅。我与账房先生合计,索性就让领米的写个‘口’字得了,这一来简单,二来好歹也算留个凭证了。”
小台疑惑道:“这‘口’字都一个样,那要是有人冒领多领了怎么办?”
“那就是你的失职了!”
小台嘴上嘟喃:“既不得采取审验手段,又不许多派误派。这可让派米的人如何是好?”
“不许多言!沈管家正色道。
小台嘴上不敢再作声,只得作个揖,悻悻退出房去。
二
头一天,天刚亮,小台一行人已然在东村口支起了一个大棚,棚内密密麻麻堆满了数十袋的大米,米堆前是三张长桌组成的派米摊,摊前摆着一面方方正正的公告牌,正中间用粉笔醒目写四个大字:
“写‘口’领米”
派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却见府中大少奶奶带着几个家丁丫鬟兴冲冲地来到摊前,里里外外巡视一遍。
自打上年老太太不幸中风,家中大小人事,便交由大少奶奶主持打点。此番派米算件大事,自然是少不了前来督查一番。
只见大少奶奶里外巡视一遭后,眼睛便死死盯着摊前的告知牌,开口道:“这个告知写的不成样子,既让人写‘口’领米,总得要把口字的写法附上,才算妥当。”
小台心下不以为然,都已经把“口”字摆在那了,还要啰嗦个写法作甚,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然而他嘴上却不敢造次,忙道:“少奶奶教训的是,小的考虑不周,我们马上整改。”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摊前的告示牌便换了新面貌:
“写‘口’领米
写法:竖横折横”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小台想想又觉得不妥,回来又改了新的版本:
完事以后,还对着告示牌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咧嘴笑道:“这回总万无一失了”。
踏实了一天,第二日上午,大少奶奶又来复查,见着这个牌子,依旧心有不满:“这个‘口’字的须知还是不够规范,既然是须知,就当写明书写顺序。”
小台一听,懵了,反问道:“竖(丨)、横折(ㄱ)、横(一),这顺序不是清清楚楚的吗?”
“那不成,必须标上一、二、三、四,才能算周到。”
“得,谁让您是大少奶奶呢。”小贾心头嘀咕着,嘴上仍毕恭毕敬地说道“是是是,小的马虎了,立马整改。”
于是,摊前的告示牌又一次换了容颜:
三
又不过两天,新麻烦又来了。
刚开摊派米不久,又见二少奶奶带着一众丫鬟前来检查了。
这余府妯娌本就面合心不合,自打大少奶奶主持府内事务之后,二少奶奶便时有不甘。终于软磨硬泡,从老太爷那也谋了个府内督查之职。于是时常以提升效能、转变作风之名,开展突击检查,三不五时地便可见这个丫鬟因织布前没洗手被训斥,那个家丁因劈柴时汗滴到柴上被责罚。
无巧不成书,今日这二少奶奶也偏要和这告示牌过不去。
“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办事的,口字的写法怎么能这么僵化呢?领米的乡亲那么多,写法多种多样,画个圈就不是口了吗?先写横,两个竖,一个横,不也是口吗?咱们要讲究‘容缺派米,’不能因为乡亲的写法不规范,就挑挑拣拣,不给派米了”
小台满心的哭笑不得,但嘴上却丝毫不敢逞强,这位‘钦差大臣’的意见,还有什么好辩解的,改呗!
于是,又一版的告示牌亮相了:
四
派米第五天。小台瞅着长长的队伍中有好几人极为眼熟,显是来反复领过几回了。小台拿出签字本,怒斥其中一厮道:“你看看你都写过几回‘口’了,怎还好意思来冒领?”
那人一听也是急了,吼道:“这‘口’上难道有姓名不成,你说那个‘口’字是我签的,可有证据不成?”
随后一鼓动,身边的几个同伙纷纷嚷道“派米的欺负人了!”倒显得小台理屈了。
小台被回顶的词穷,又苦于拿不出证据,只得强忍着满腹委屈继续派米。
这头小台正一肚子的无奈无处发泄呢,那头府上的三小姐也没耐住寂寞,跑来凑热闹了。
三小姐虽然年纪不大,但最是执拗,又因是老末,最得宠爱,但凡较起真来,竟是连老爷太太也惧她三分。
“你们那个‘口’字的须知可不成呐,‘形似即可’。这话说的太模糊了,难不成行不行都你们说了算?必须每一种写法都列的明明白白,叫那不识字的也能分辨的出来。”三小姐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一下可真把小台难坏了,小小一个“口”字,怎么就这么难写呢?既要容缺派米,又要明明白白。乡亲们写法五花八门,怎么能明明白白呢?
几个伙计翻来覆去合计了一个下午,又征询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意见,终于将就着整出了一版新的告示牌:
终于,摊前立起的告示牌足足有一人之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口字的N种写法。
筋疲力尽的小台看着眼前这穷尽自身想象力所编辑出来的须知,心中却满是焦虑。
五
果然,小台的焦虑不是多余的。
第十天下午,账房掌柜查先生应老爷的吩咐前来指导派米事宜,一见这牌子,立马就急了:“谬哉!谬哉!‘口’字怎么写,《说文解字》都是有明确规定的。怎么能胡来呢?必须依典籍写字,不然还谈什么‘有典必依’?”
欲哭无泪的小台再也找不出办法了,查先生既是小台的顶头上司,又是老爷最得力的助手,府外的生意,去县城的派米都是由他操持的,他的指导意见,小台怎敢不从。满世界的全是大爷,这孙子该怎么当才好?迷茫中,只得向老管家求助。
到底还是沈管家经验老道,一语点醒迷茫中的小台,“实在不行,就准备两个版本吧,三小姐来检查时就摆出写法多样的那个,查掌柜来查,就出示规范写法的那个。”
如是,小台以这般兵来将挡之法顺利应付了几天。
六
第十五天,眼瞅着派米工程即将大功告成,轻柔的春风开始吹抚初生的嫩芽,河面的流水开始渐次褪冰重生。
小台正偷闲欣赏这诱人的春色,却见远处,伙计小李急冲冲地跑来,口中嚷嚷道“查先生挽着三小姐走过来了,联合检查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