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的运河故事”（浙江段）作品选登

王建欢：叩访萧山城河古桥

萧山城河上的桥，是运河中最靓的片段之美，虽然解放后陆陆续续拆除了两边鳞次栉比的老房子，但所幸的是保存了最后的“龙骨”，可以作为萧山“素面江南”的领地之一。当城区其它地方水乡元素渐渐褪色而去，城河上因为有了古桥的依旧拱立，这水乡底色反而渐渐凸显。

对于生活在萧山城河边的市民来说，城河上的几座古桥也许会如数家珍般地说出它们的桥名来，从小生活在乡下的我，说起城河上的桥，虽然现在从它们身边常常经过，但却如同陌生人一样，每每与它们擦肩而过却不知底细。这时，我好想有一本描述萧山城河风情或者人文故事的现成书籍拜读，可找遍史料一无所获。

萧山是一座文化重积的城市，可令人大惑不解的是，一些珍贵文化储存好像是历史老人专门进行了屏蔽与删除一样，留给后人浏览的东西总是少的可怜。假如有，也大多馆藏起来，一直与现代人处于离线状态。要想知道这些桥与河的历史由来，只有靠自己张罗。我想，只要与史料、实物、口碑三者合一，就可以捞出东西来。

按城河的现有遗存，我先从回澜桥拾阶而上，往西凭栏眺望，扳着手指忆桥名，它们依次是：回澜桥、东旸桥、惠济桥、梦笔桥、仓桥、市心桥、永兴桥等七座古桥。

回澜桥桥额

回澜桥

回澜桥的桥名，取自韩愈的《进学解》：“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於既倒。”这桥是城河上坡度最大，桥拱最高的桥，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矢高达5.45米。

按现在城河上的古桥模样来看，数回澜桥最年轻。其它的桥虽然桥身上镌刻年代比它迟，但都是在老态龙钟，跌跌撞撞的状态下修整过，而回澜桥上的石块全都是自己当年的衣衫，没有一块是从别人那里“捡”过来的，虽然它经历了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看上去连一个补丁都没有，可见当年采办石质的坚实。

从远处望去，回澜桥高高大大，硬硬朗朗，完完整整，如玉树临风般的型男，令无数同时代的桥梁羡慕不已、望尘莫及。

十五年前，我进城上班，看见东门上街临河的老房子，黑压压的瓦片从眼前铺排开去，如同一滩滩浓墨在河两边氤氲展开，还经常看到一些学生坐在城河边写生。但是后来因为城河上的破旧面貌受人诟病,，影响了市容市貌，以为是经济落后的像征，就进行旧城改造，拆除临河的所有旧房子，建成了城河公园。

回澜桥，萧山有的乡下人叫它“为难桥”，一次我好奇地问在乡间的丈母娘：为何萧山的回澜桥叫它“为难桥”？她说：“‘为难桥’是一座‘难为’（指故意刁难）穷人的桥，它‘木佬佬’（指很高）高来，穷人饿着肚子爬桥，爬到桥中间就爬不动了，这不是‘难为’穷人吗？！”我听丈母娘这样的解释，真是啼笑皆非，贻笑大方。

其实回澜桥为什么要造那么高，这意图就是方便穷人。当时的设计者看到桥附近都是田畈，一些乡下人摇船进城都把稻草、麻杆装的老高，为了使农民摇船进城方便就抬高了拱顶，而且特意在南侧的拱脚下筑起纤道，专门给纤夫行走。可以说回澜桥专门为农民进城设计的。那么回澜桥缘何被呼作“为难桥”，我想肯定是“回澜”——“为难”这两字的谐音之故。

东旸桥

东旸桥

回澜桥过西是东旸桥，东旸桥有过抗御倭寇的峥嵘岁月，当时它地处城墙外只有几步之遥。那么为啥不把东旸桥围进城里去呢，我到现在都“弄不灵清”。关于此桥始建于何时已无从考证，反正在明朝嘉靖年间就有了。

这桥梁有两个细节载入史册。一个是据明万历《萧山县志》记载：“嘉靖时筑城，乙卯，防倭寇奔突，桥道拆毁，令魏堂督民修之”。也就是明嘉靖三十三（1554），是筑好城墙的第二年，倭寇来侵犯萧山，附近居民为了防范倭寇过桥，就把桥梁石拆除，倭寇被赶跑后，附近的老百姓没有主动进行修复，后来县令魏堂“督民”修复。这里有个细节，就是为什么县令要亲自监督百姓修复呢，估计当时的老百姓对于倭寇还惊魂未定，心有余悸，怕再次来袭，所以不情愿修筑好它。还有一个细节，据《萧山文化志》记载：“乾隆二十一年（1756），城西汤克敬，为防桥（指东旸桥）坍，复又重修，一切工料，汤一人承担，并亲自督理，有时赤身下水，验其基桩是否坚固。”

《皇清国书》记载：“汤克敬字望贤，萧山国子生。”国子生又称国学生，是指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学生。国子监是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类似于现在的清华、北大。汤克敬事迹可敬可佩，用现代标准评判，起码是个市级“三好学生”，或者是个区级“美德标兵”。

历史给了东旸桥种种磨难，也承载了太多的苦难。花会溅泪，鸟能惊心，蜡烛可以替人垂泪到天明，作为后人的我们，永远也说不清他年少时的模样，可它一身铮铮铁骨，有情义有担当，为了城内官民的安危，被人拆了建，建了拆，毫无怨言，做了在城门外站岗放哨的勇士。

如今，倭寇的船队早以离去四百多年，东旸桥也老的一塌糊涂，就连桥联上的字迹都找不到一个，幸亏有以上两个细节载入史册。

惠济桥

惠济桥

东旸桥以西就是惠济桥，我正式造访它的时候却是寒冬季节，只见一个和尚在大雪纷飞中托钵化缘造桥，几个石匠赤着膊抡起大锤敲砸石头。此时此景，用萧山老百姓的口头谚叫：“真当阿弥陀佛罪过相”。这组铜质雕像，布置在惠济桥南一侧，可谓剑走偏锋，马踏飞燕，匠心独运。

惠济桥，又称竹林寺桥，因惠济寺（竹林寺）而得名，是一座用僧人化缘得来的钱建造而成的桥。明嘉靖《萧山县志》称，该桥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八年（943年），清同治六年（1867年）寺僧善缘重修。

从前造桥是很不容易的，需要人力物力，需要许许多多机缘才能促成。在乡间大多数是善男信女或者是有财力的乡贤发起建造，而城河上的桥，有的是官方出资建造的，有的是民间集资建造的，而惠济桥是和尚募捐化缘建造。僧人化缘造桥是为了众生有舍得之心，为众生种福，意义就不一般。

惠济桥的北桥堍有一个独处一隅、静默如花的惠济亭，亭中有两副对联。一联是：十世医王名扬神州，万家弱女疴消竹林。二联是：拯世竹林有良药，救民苦海凭医心。亭联中记述的是南宋绍定六年，医僧静暹禅师，治愈了理宗赵昀皇后谢道清的重病，理宗帝赐封他为“十世医王”，后竹林寺女科就医名远播，传至清末共107世。但现在竹林寺已难觅寻踪，就连个遗址都没有留下，只在桥附近建个碑亭聊作纪念。

梦笔桥

梦笔桥

惠济桥西面就是名气“杠杠的”的梦笔桥，梦笔桥又名江寺桥，因桥北的江寺而得名。桥借“江淹梦笔”之意，取名梦笔桥，千百年来，与许多文人墨客结下不解之缘。

据南宋的《嘉泰会稽志》记载，梦笔桥始建于南朝·齐建元二年（公元480），距今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比赵州桥还早一百多年时间，在城河诸多桥梁中，算得上是爷爷辈的年纪，但中间有过多次修建。

据清朝著名学者毛奇龄考证，江寺的江，不是江淹的“江”，而是江总的“江”，江总在历史上确有其人，而且是南朝·梁、陈时期宰相级的人物，比南朝·齐建元年间的江淹晚七十年左右。江总曾经在会稽之永兴（今萧山）有过避难寓所，江总的父亲比较孝顺父亲，江总为了“子承父志”，就“舍宅为寺。”

这样说来，江寺和梦笔桥，与“妙笔生花”的江淹没有“半毛钱”关系，用萧山话讲是“冬瓜对夯豆棚啷”（指张冠李戴）。据史料记载，江淹没有到过浙江，也就没有到过萧山，当然梦笔桥也无从谈起。历史上，江淹是个著名的文学家，非常有才情，能妙笔生花，还做过高官。后来，因梦见东晋郭璞将他的笔要了回去，因此“江郎才尽”。从“梦笔”这个故事可以得出，他是个“奇葩”级的人物，梦笔桥算是“奇葩”生“奇葩”。

现距毛奇龄考证时代过去已经三百多年，那么为何至今还喜欢与江淹沾亲带故，在有的史料中，并没有想纠正过来的意思？原因就是有个“妙笔生花”的典故在里面。明明知道有猫腻，还要顺水推舟，将错就错，成人之美。这就是后人解不开的“梦笔生花”的美好情结，就连陆游、华镇、王阳明等文人墨客也有解不开的“梦笔生花”情结，他们都是冲着“梦笔”而来，没有“梦笔”，就没有写江寺和梦笔桥的灵感和冲动。

梦笔桥本来一直可以“梦”下去的，美下去的，但历史考证是非常严谨的事情，在梦笔桥的问题上我倒觉得毛奇龄“饶舌”，就如同赵丽蓉小品中说的“粉嘟噜的透着那么美，其实就是那个二锅头，兑的白开水”。

仓桥

仓桥

过了梦笔桥就来到仓桥，据明嘉靖《萧山县志》记载：仓桥“在便民仓前”，故名。

东西两侧桥栏上分别刻有“城中第四桥”、“古仓桥”的字样，现为清道光

十六年（1836）重建。

仓桥是一座饱经沧桑和血泪的桥，关于它的沧桑历史从桥南西侧的那块“萧山大轰炸记”石碑可以得出：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十日，侵华日军出动飞机二十八架次，对萧山县城轮番轰炸历时两个时辰。城河两岸一片火海，仓桥一带几成废墟，江南名城顿成人间地狱……

萧山大轰炸是日寇犯下的滔天罪行，可以说是萧山有史以来最为惨烈事件。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已然过去七十多年，老城厢人谈起，还是心有余悸。

现仓桥桥旁的亭子里，一些喜欢唱戏的老人大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人，脸上密布的皱纹与仓桥一样苍老，他们隔三差五在那里轮番上阵秀一把越剧，内容大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折子戏，唱起来悲悲戚戚，如诉如泣，每每唱到动情处声泪俱下，仿佛间，是为了那些在“日寇大轰炸”中死去的父老乡亲悲歌。

市心桥

市心桥

仓桥过来就是市心桥，市心桥始建于南宋，东西侧石有“古真济桥”、“道光十九年（1839）九月重建”刻字。

早年算是市心桥头市井气最浓。一些进城农民没有到过市心桥头驻足歇息，或是在城厢饭店和湘湖饭店“打牙祭”解馋，就好像没有来过萧山城一样。

虽然现在城厢饭店和湘湖饭店早已时过境迁，但是对城厢饭店和湘湖饭店那份感情还是永远留在记忆之中。记得小时候来过几次市心桥头的点心店，而生产队里的社员同志们也经常摇船进城来办事。因为我们村子在萧山东片，到市心桥来，上午是赶不回去的，只有在市心桥附近的城厢饭店或湘湖饭店吃饭。

他们“打牙祭”解馋就是一碗“肉丝豆腐，”就可以“Hold住，”回生产队显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城厢饭店里吃的那碗“肉丝豆腐，”说豆腐里的肥肉怎么个多，汤汁里的油水怎么个足，听的人直流口水。那时候我们生产队里的许多社员同志们，对城厢饭店里的“肉丝豆腐”牵肠挂肚，情有独钟，那时候，“肉丝豆腐”每碗只要一角八分钱，而且非常有诱惑力，你看那盛的满满的，碗边溢出的汤汁，忍不住伸出红红的舌头去添，红白相间切的细细的五花肉和着葱香，看的人垂涎三尺，吃的人连连咂嘴。有的社员一碗“肉丝豆腐”一落肚，心理就盘算着，这只吃过的蓝边碗怎么个拿它走。为了把“肉丝豆腐”的本钱赚回来，蓝边碗就神不知鬼不觉变魔术般地落进了他们的破棉袄内。这就是我那时的社员同志们，看上去土眉厚唇，灰头土脸，可身上还有许多啼笑

非的习气。

永兴桥

市心桥向西是城河上最后一座遗存的古桥——永兴桥。永兴桥当我真正看清它容颜的时候，大约是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它表面的石质严重风化，看上去一副老态龙钟，白发苍苍的样子，但身板还算硬朗，伫立在吵杂的西门菜场门口显得出奇的淡定，要是换了一位熟悉的老人，我肯定会上前逗老人家开心：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永兴桥，在南宋嘉泰《会稽志》中记载称西桥，到了明朝才称永兴桥，清朝经过多次修葺。前几年又经过一番彻底整修，看上去虽然年轻了不少，但毕竟“美人迟暮”、年老色衰。看来用石头筑砌的桥如人一样会苍老，人间沧桑真来不得一点矫情。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永兴桥一步之遥的凌家桥，当时大多数萧山人都知道它有个外号叫：“黑市桥。”那时的黑市桥头是贩卖票证（如粮票、布票等）的集散地，一些“投机倒把分子”神出鬼没在“黑市桥”附近，东张张西望望，鬼鬼祟祟，一看就是个反面人物的主。他们的眼神特别好使，一看“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人员，就如鸟散状，四处逃窜，于是就上演“猫捉老鼠”的微电影。

其实那些个“投机倒把分子，”就是后来先富起来的经商人物，而那些个“打办”人员，也就是后来转变职能成了工商人员。历史就是这样沧海桑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如今的永兴桥头每天天蒙蒙亮就人声鼎沸了，一些蔬菜批发商吆五喝六进行讨价还价。他们含辛茹苦，风雨无阻来城里讨生活，用张爱玲的话说是“低到尘埃里，并且在那里开出花来”的那些人。这些“低到尘埃里”的人，永兴桥永远是他们的避风港，可以说大半部萧山沧桑史，永兴桥是忠实的读者和见证人。

城河上的桥，可以说都有过自己的梦。回澜桥是圆了进城农民的梦，梦笔桥圆了文人的梦，惠济桥圆了僧人的梦，市心桥圆了市井的梦，而剩下的东旸桥、仓桥、永兴桥等桥梁，就是一部百年繁华沧桑梦。它们还是贯穿京杭大运河浙东段的组成部分，现在身旁都竖有文保单位的石碑，这是代表它们在现实中的身份，是政府给它们下的一道护身符。

鲁迅算是我们的萧绍百姓中喝墨水挺多的老乡，他笔下的人物已经渐行渐远，翻版人物的影子，却随处可以在城河边的“桥头埠脑”找到。现在的城河就是一道山寨版的《清明上河图》。如老实巴交的闰土与他的父亲，经常会推着三轮车来叫卖自家种的大白菜和番薯；贺老六一到冬天就到深山冷岙去打猎，把打来的山鸡、野兔放在市场门口，一看有老板模样的就前去兜售。祥林嫂还是那么勤劳，正如她的丈夫贺老六说她的那样：“三春劳碌到寒冬后，从早操劳到夜三更”，把自己家舍不得吃的柿子，桃子、茶叶，带上老年卡就乘车不用钱了，常常出来到梦笔桥头来卖掉；吴妈、阿花们还是舍不得用家里的自来水，想方设法去附近的河埠头洗衣服，洗拖把。说在河埠头洗东西就是痛快，洗得干净；九斤老太依旧拿着蒲扇，坐在城河的弄堂口，穿着旧时的斜襟衣服，改不了老脾气，继续感慨世风日下：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阿Q已经有了低保，有时候会在城河的梦笔苑内，听听自娱自乐的老人们唱唱戏，拉拉琴，他倒顺应时代，不提当年祖宗怎么个阔；孔乙己还是喜欢吃茴香豆，现已被一所学校请去教传统文化《弟子规》了，还时常带着学生来到回澜桥旁，指着回澜桥的桥额问：这回澜桥的“回”字，有几种写法啊？！……

扯远了，想多了，其实萧山的过去人、现代人一直眷恋越山湘水这片土地，平常喜欢听的哼的还是越腔绍调；喜欢喝的还是自家门前水酿的米酒，虽然现在家门口的河水已经酿不来酒了，可是咪一口非常有后劲的黄酒也醉人；最爱吃的还是从巷子里飘出来的霉干菜蒸肉，一闻到这味道就盈满口水。

城河，千百年来至始至终淌的是市井的液体；古桥，至始至终与居民、乡民相濡以沫，唇齿相依，就如同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般。河上自从有了桥，水乡人就有了回家的路，有了归宿感。已经进入城市生活的萧山人，至今离不开河与桥。

本文为浙江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办的："我身边的运河故事"（浙江段）征集发布活动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