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北」为甚读「鼓漏北」？——汾阳话的一个神秘的变调现象

细心的人会注意到，汾阳话里面「鼓楼北」的「楼」字并没有按照汾阳话固有声调读阳平的lou2（音同鼓炉北），而是读成了去声的lou4，音同「鼓漏北」。（当然，鼓楼东、鼓楼西、鼓楼南、鼓楼底也都遵循该现象）

汾阳古城1968年卫星照片标注，鼓楼底附近

这个特殊的变调现象并非孤例，我们来看一下这些例子（配合下面音频阅读更佳）。

例词

本应读

实际读

鼓楼北

鼓炉北

鼓漏北

碱场塔

碱常塔

碱唱塔

老婆（家）

老盘（家）

老破（家）

钥匙

钥时

钥是

籽城坊

籽成坊

籽秤坊

堡城寺

堡成寺

堡秤寺

水泉儿

水全儿

水劝儿

水萝卜儿

水罗卜儿

水摞卜儿

两姨姊妹

两移姊妹

两意姊妹

昌宁宫

昌泥宫

昌腻宫

前晌

茄晌

欠晌

湿褿

湿曹

湿糙

上面这些例子我们用汾阳话同音字来指出每一个词「本来应该读」的声调和「实际读」的声调，可以看到在这些词里面，阳平声调的字都变读为去声调。

这个变调现象和我们之前在【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七课-连读变调里面列举的三大类连读变调规则并不相同，没有明显的规律性和触发条件，暂时也没有在任何汾阳话相关论文著作中看到描述和分析。

笔者对这个现象的产生没有能够得出确凿的结论，不过有几个因素是可以确定的：

我们在【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二课-声调、入声一课中讲过汾阳话六个声调和他们的调值。从调值图上可以看到，汾阳话的阴平（324）和上声（312）以及阳入（312）调型一致，都是「降——升」调；而汾阳话的阳平（22）阴入（22）和去声（55）调型一致，都是平板调。相同的调型给变调提供了可能，比如在晋语西北部的岚县忻州一带，阴平和上声单字调经常混同。

注：在《教程》中，我们把汾阳话去声调值标为45，实际变化不足一度，老派口音更接近55

上面表格里的12个例子中，有9个「鼓楼北、碱场塔、老婆（家）、钥匙、籽城坊、堡城寺、水泉儿、水萝卜、两姨姊妹」都是以上声字作为前字。这很可能是后字阳平调的字变读为去声的动力。因为上声在汾阳话的六个声调里是相对最低的一个调，阳平则是次最低的一个调，两个最低的调连读在一起，如果保持原调，会失去抑扬，会影响说话者发音的舒适度，也会影响听者语义辨识度。「前晌」一例则是反过来，前字是阳平后字是上声，同样发生了「前」读「欠」的变调。

李坤1997年的论文《略论汉语声调的性质、功能与组合模式》中提到，汉语声调最重要的本质是音高，音高的高低升降起伏变化有如音乐上音阶的变化，汉语语音具有很强的音乐性。这也是为什么古人作诗填词都会规定好平仄。在汉语构词的过程中，同类声调的两字组合对音律美会造成的不良影响,因而应尽力避免。

我们在上面表格里汾阳话「本来应该读」的那一列无论从听感还是读音上都有一些不适。这也是汉语诸方言几乎都存在连读变调的一大原因——那就是语音内部的自我调谐。（参见【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七课-连读变调）

然而，倘若这个猜想的确是汾阳话阳平变去声的原因，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规则没有延续下来呢？我们上面所能找到的例子不仅相当有限，而且多数词汇都是地名、本土老词。现代汾阳话其他更多的「上声+阳平」的组合的词汇并没有触发这一变调，如口唇、草鞋、小名、本来、可怜、省钱、好孩、冷调……等词汇，虽然也是「上声+阳平」，但后字都是读本调，没有变为去声。

这是笔者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话题。至今只能倾向于考虑以上表格中列举的词汇是古汾阳话的变调规则的遗存，由于那些词汇都是非常本土的词汇、地名，往往容易存在滞古效应。另一方面，可能彼时的汾阳话阳平和去声读音比现代更加接近，造成此二种声调在古代比现代汾阳话更容易发生对转。

除了上文表格中提到的词以外，还有一些疑似遵循该规则的词。比如「暖和」读「暖祸」，不过这个读法周边县市也存在，同时可能跟北京话该词读轻声有同源关系。因此不列入表中。另有短语「事由儿大咧」读「事柚儿大咧」，不过因为该词本字存疑，因此也不列入表中。还有「宽套」，很多县市读「宽陶」，这也可能是本来由阳平字在汾阳话中变读为去声的例子。而众所周知户外简易搭棚厨房汾阳话读「shi4gu1pia2pia2」后三字可以确认为「shi4锅棚棚」，首字则可能是「盛」的白读音shi2变为去声shi4。不过依然因为没有定论因而不列入表格。